戴望舒诗集
《雨巷》 撑着油纸伞,独自 彷徨在悠长、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,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。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, 丁香一样的芬芳, 丁香一样的忧愁, 在雨中哀怨, 哀怨又彷徨;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,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,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、凄清,又惆怅。 她默默地走近, 走近,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,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。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, 我身旁飘过这个女郎; 她默默地远了,远了, 到了颓圮的篱墙, 走尽这雨巷。 在雨的哀曲里, 消了她的颜色, 散了她的芬芳, 消散了,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。 撑着油纸伞,独自 彷徨在悠长、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,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。
1、夕阳下 晚云在暮天上散锦, 溪水在残日里流金; 我瘦长的影子飘在地上, 象山间古树底寂寞的幽灵。 远山啼哭得紫了, 哀悼着白日的长终; 落叶却飞舞欢迎 幽夜底衣角,那一片清风。 荒冢里流出幽古的芬芳, 在老树枝头把蝙蝠迷上, 它们缠绵琐细的私语, 在晚烟中低低地回荡。 幽夜偷偷从天摸来, 我独自还恋恋地徘徊; 在这寂寞的心间,我是。 消隐了忧愁,消隐了欢快。
2、寒风中闻雀声 枯枝在寒风里悲叹, 死叶在大道上萎残; 雀儿在高唱薤露之歌, 一半是自伤自感。 大道上是寂寞凄清, 高楼上是悄悄无声, 只有那孤零的雀儿, 伴着孤零的少年人。 寒风已吹老了树叶, 更吹老了华鬓, 又复在他的愁怀里, 将一丝的温馨吹尽。 唱啊,同情的雀儿, 唱破我芬芳的梦境; 吹罢,无情的风儿, 吹断我飘摇的微命。 3、烦忧 说是寂默的秋的悒郁, 说是遥远的海的怀念,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因,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。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, 假如有人问我烦忧的原因, 说是遥远的海的怀念, 说是寂默的秋的悒郁。 4、寻梦者 梦会开出花来的, 梦会开出娇妍的花来的: 去寻求无价的珍宝吧。 在青色的大海里,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里, 深藏着金色的贝一枚。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,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, 然后你逢到那金色的贝。 它有天上的云鱼声, 它有海上的风涛声, 它会使你的心沉醉。 把它在海里养九年, 把它在天水里养九年, 然后,它在一个暗夜里开绽了。 当你鬓发斑斑了的时候, 当你眼睛朦胧了的时候, 金色的贝吐出桃色的珠。 把桃色株放在你怀里, 把桃色珠放在你枕边, 于是一个梦静静地升上来了。 你的梦开出花来, 你的梦开出娇妍的花来了, 在你以衰老的时候。 5、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, 忠实甚于我最好的友人。 它生存在燃着的烟卷上,它生存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, 它生存在破旧的粉盒上, 它生存在颓垣的木莓上,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,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,在压干的花片上, 在凄暗的灯上,在平静的水上,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, 它在到处生存着,像我在这世界一样。 它是胆小的,它怕着人们的喧嚣,但在寂廖时, 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。 它的声音是低微的, 但它的话却很长,很长,很长,很琐碎,而且永远不肯休; 它的话是古旧的,老讲着同样的故事, 它的音调是和谐的,老唱着同样的曲子,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的声音, 它的声音是没有气力的, 而且还挟着眼泪,夹着太息。 它的拜访是没有一定的, 在任何时间,在任何地点, 时常当我已上床,朦胧地想睡了; 或是选一个大清早,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,但是我们是老朋友。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,除非我凄凄地哭了, 或者沉沉地睡了,但是我永远不讨厌它,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。 6、断指 在一口老旧的、满积着灰尘的书橱中, 我保存着一个浸在酒精瓶中的断指;每当无聊地去翻寻古籍的时候, 它就含愁地勾起一个使我悲哀的记忆。 这是我一个已牺牲了的朋友底断指,它是惨白的,枯瘦的, 和我的友人一样;时常萦系着我的,而且是很分明的, 是他将这断指交给我的时候的情景: “替我保存这可笑可怜的恋爱的纪念吧,在零落的生涯中, 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。”他的话是舒缓的,沉着的, 像一个叹息,而他的眼中似乎含有泪水,虽然微笑在脸上。 关于他“可笑可怜的恋爱”我可不知道,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一个工人家里被捕去;随后是酷刑吧, 随后是惨苦的牢狱吧,随后是死刑吧, 那等待着我们大家的死刑吧。 关于他“可笑可怜的恋爱”我可不知道,他从未对我谈起过, 即使在喝醉酒时。但我猜想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事, 他隐藏着,他想使它随着截断的手指一同被遗忘了。 这断指上还染着油墨底痕迹,是赤色的, 是可爱的光辉的赤色的,它很灿烂地在这截断的手指上, 正如他责备别人懦怯的目光在我心头一样。 这断指常带了轻微又粘着的悲哀给我, 但是这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, 当为了一件琐事而颓丧的时候, 我会说:“好,让我拿出那个玻璃瓶来吧。” 7、夜蛾 绕着蜡烛的圆光, 夜蛾作可怜的循环舞, 这些众香国的谪仙不想起 已死的虫,未死的叶。 说这是小睡中的亲人, 飞越关山,飞越云树, 来慰藉我们的不幸, 或者是怀念我们的死者, 被记忆所逼,离开了寂寂的夜台来。 我却明白它们就是我自己, 因为它们用彩色的大绒翅 遮覆住我的影子, 让它留在幽暗里。 这只是为了一念,不是梦, 就像那一天我化成凤。
|